关于书法结构平正与险绝的辩证关系问题,唐代书法家孙过庭在《书谱》里有十分精到的论述,他说:“初学分布,但求平正;既知平正,务追险绝;既能险绝,复归平正。初谓未及,中则过之,后乃通会。通会之际,人书俱老。”这里孙过庭把一个人们司空见惯、但却十分重要的书法学习中,如何处理“初学”与“老到”,端庄与欹侧的关系说得十分明白,让人心服口服。孙过庭所谓“初学分布,但求平正”的意思是:初学书法,在结构布局方面一定要遵循规律,寻求字形的平正,端正,不偏不倚,以正为好,以正为要,以正为稳。这时我们选择碑帖,就要寻找那些规矩类的来临摹,如楷书可以临摹欧阳询的《九成宫醴泉铭》等。这一阶段要求初学者先求稳妥,把路子走正了,走稳了。也同时告诫初学者,不要过早地追求什么写意、烂漫、恣肆等;孙过庭所谓“既知平正,务追险绝”的意思是:当你学习了一定的时间,基本掌握了结构的规律,这时在字形结构方面,你就可以逐渐寻求一些险绝的变化。千万不要在原地踏步,要有自己的思考,要寻求结构的变化。这时你可以寻找一些结构奇险的碑帖来临摹学习,是否可以临摹楷书《石门铭》和一些魏碑墓志,以寻求结构方面的险绝变化。
孙过庭所谓“既能险绝,复归平正”的意思是:当你由平正到险绝,尝试了从规矩到变化的过程之后,你必须再归回到“平正”来。但这时的“平正”已不是先前的“平正”,而是经历了险绝之后的平正,是高一层意义的平正,是既包括规矩的平正,也包括险绝的平正,是辩证意义的平正,是书法结构的最高境界。
关于书法结构,历代书论家多有精辟的论述,可以供我们参考。冯班《钝吟书要》曰:“结字,晋人用理,唐人用法,宋人用意。用理则‘从心所欲不逾矩’;因晋人之理而立法,法定则字有常格,不及晋人矣;宋人用意,意在学晋人也,意不周匝则病生,此时代所压。”书法结构的观念,历代皆有所不同,晋人用理,自然古朴;唐人用法,严谨规范;宋人用意,意趣天成。所以冯班认为,唐不及晋,宋不及唐,推崇晋人的“从心所欲不逾矩”。宋人学晋人,意不周密、周全、周到,这是时代使然。
曾棨曰:“大抵作书须结体平正,下笔有源,然后伸之以变化,考之以奇崛,则任心随意皆合规矩矣。”曾棨的观点与孙过庭的相同,要求书法结体必须平正,而且要下笔有本源。平正之后,进行变化,追求奇崛,这时虽“任心随意”,但都是符合规矩的。如果我们一味平正,只知平正,死守平正,那只能越写越死板,缺少变化,状如算子,最终成为写字匠,而和书法艺术无缘。一字之中,须有收有放,神情相顾。随意所如,但却自成体势。
古人论书法结构,讲奇正相变,虚实相生的辩证法,如清代书法家王澍《论书剩语》云:“以正为奇,故无奇不法;以收为纵,故无纵不擒;以虚为实,故断处皆连;以背为向,故连处皆断;学至解得连处皆断,正正奇奇,无妙不臻矣。”
现代学者、书法家胡小石在《书艺略论》中认为:“盖结体以得重心为最要。论书者所举横平竖直者,平不必如水之平,虽斜亦平;直不不如绳之直,虽曲亦直。唐太宗赞王羲之书所云:‘似欹反正’者,即得重心之谓也。”为了说明“似欹反正“的观点,胡小石列举了古代经典书法作品中“欹正相生”的例子:西周青铜器铭文《大盂鼎》《毛公鼎》势多倾左,而《散氏盘》则独倾右。《张猛龙碑》《龙门造像》皆倾左,欧阳询的楷书亦倾左。但观者仍觉其正,无不安之感。原因是,这些作品都能于斜中求正,险中求稳。陆维钊《书法述要》云:“字之间架,则如人之骨相,务须长短相称,骨肉调匀,左右整齐,前后舒泰。” 这些都是我们在把握书法结构时要重点关注的。